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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兵:生命铸就的西部梦想

作者:发布时间:2015-11-16

 和以往所有的采访不一样的是,我的采访对象已经不可能象朋友一样来和我聊天,我只能在文本和其他人的言辞的爬梳中来讲故事。对采访者而言,生者对死者的追访有无法还原事实的危险。但对于一个特别内向、喜欢思考、习惯用文字来表达内心的意外死亡者来说,他所留下的文字反而在某种程度上纠正了可能存在的矫饰。为了尽可能保证客观的叙述,在讲故事的过程大量引用了赵福兵本人的文字。这些文字,就象一个人自然地的呼吸一样,真实折射出一个年轻志愿者的生命轨迹。
           
 和校园里默默地来又悄悄地去的大多数人一样,我要讲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赵福兵是个平凡的甚至有些沉寂的学生——在他因病去世后,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有他照片的相册,都找不到任何一张他大学时候的单人照。在仅有的相片里,瘦弱、长着大众脸的赵福兵总让人产生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会让你觉得他仍生活在我们周围一样。


  但这只是一种错觉,他已经倒在了自己支教的岗位上,生命永远定格在22岁。

         从非洲到鄂西南:四年编织的志愿服务梦想

  出生于石首市团山镇牛头山村一户普通农民家中的赵福兵,2000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华中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
  
 大学里的赵福兵内向而爱思考,勤奋自律并喜欢帮助别人。平时赵福兵不太爱讲话,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不怎么主动找同学尤其是女生聊天,班团支书李慧为此还有意识地去做他的工作,结果发现这个瘦小男生打开话匣子后就会滔滔不绝,而且知识面很广,看问题常有独到见解。随着和同学渐渐熟悉,班上的女生发现她们口中的“小赵”其实很热心也很细心,女生过三八节时,他总是代表寝室为女生送去礼物,而女生到他所在的寝室时,他也总是又让座又倒水。
  
 他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大学四年,学习成了赵福兵的习惯和乐趣。他在大一的个人总结中写到:在来校前的二(两)个月的家中生活,使我很珍惜大学里的每一天,每一节课,感激每一位同学,每一位老师……而在大二的个人总结则写到:大学本身是一种人生啊!我得尽量按自己的意志去享受它……每天早晨6点起来背英语单词,晚上12点还在看英语文章,平时在寝室的爱好就是看英语,赵福兵曾对同学说,他把学习当作了一种休息方式,就象别人上网、逛街一样。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班级前茅,每年都获得了奖学金。


  
 赵福兵的毕业实验由于涉及太多分子生物学的东西而有相当的难度,为得出结果,赵福兵重复实验不下10次,和赵福兵一起做毕业论文的郝海红回忆说:他是真正把做实验当作了乐趣。
  
 赵福兵经常提到雷锋,在大二的个人总结里他这样阐释着自己理解的雷锋:我们为什么不能将朝夕相处的同学视为上帝呢?热心地以帮助他人为自己获得快乐的一种不竭的源泉。我想我不只是说这些空头文字,而是我要尽量地去这样做,我没有不努力这样做的理由。周围的同学的用“高尚”来评价他,认为他总是抱着理想化的态度去生活。在毕业鉴定里,他又一次提到了雷锋。他这样写到:……在地大一宣传栏上有关于雷锋的宣传,他不到一米六,体重不过五十九公斤,却是一伟丈夫。可见,我们只要自己尊重自己,自己努力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也不会失为一个优秀的人。赵福兵大学里一直在勤工俭学,生活相当的简朴,一件暗红色的外套穿了四年,但平时总是把别人的困苦放在心上。给希望工程募捐时,他捐了100块,班上同学有了困难,他总是及时伸出援手。毕业前夕,同学需要钱缴学费,他毫不犹豫地借出了自己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的积攒下的2000块钱。
          

 帮助别人的习惯坚持下来,逐渐演化为做志愿者的愿望。在大三的个人总结里,赵福兵这样写到:大三下学期时教育部与共青团中央发起了“到西部去”的号召(指“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以下简称西部计划),刚好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在之前我想的是去非洲当志愿者。……我很希望明年毕业后能去西部当一年志愿者,那么回来之后再去读书就更死心塌地,有底,有人民,……这一年,赵福兵收集了不少报道西部计划的报纸。他想做志愿者的念头让周围的同学觉得很不理解,他们觉得凭赵福兵优秀的成绩应该能考研或出国。2003年10月,在为考研究生准备了5个月后,赵福兵放弃考研开始准备考GRE,2004年3月,把考G红宝书反复背了多次,仍自感“欠东风”的赵福兵再次出人意料地放弃了考GRE,他并不急着找工作,而是像等待一个梦想一样,等待着西部计划的启动。2004年6月13日,赵福兵在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接受完西部计划的体检后这样写到:虽然几乎所有同学都认为我应该选择继续深造,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一个梦想而去偏僻落后的西部去耗上一两年,他们这样认为是情有可原的,但我还是很乐意去了,他(她)们是在追求自己的梦想,我也是这样的。
  
 在采访中,可以约略地看到徐本禹保留学籍赴贵州支教的举动对赵福兵的影响。同学任海芬在赵福兵等待西部计划时曾笑问他:为什么会这么高尚,决定去西部是不是受学长徐本禹的带动?赵福兵回答说,徐本禹去支教是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他去西部是他喜欢做的事情,这不存在高尚不高尚的问题。
  
 2004年7月,赵福兵从华中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同年8月,他走进大山深处的恩施建始县,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志愿服务工作。谁也不会想到,9个月后,他会用整个生命去拥抱鄂西南的这方热土。

         9个月的灿烂:生命铸就的青春壮歌

 赵福兵生命中最后的9个月是在鄂西南山区北部连绵如涛的群山中度过的。地跨大巴山脉南缘分枝末端与武陵山脉分枝余脉结合部的建始县,东连巴东县,西接恩施市,南邻鹤峰县,北毗重庆市巫山县。清江横穿县境,把县境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全县国土资源构成是“八山半水分半田”,最高海拔2079.1米,有着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和构造地貌。全县辖5乡5镇,总人口51万,其中农业人口46.1万,土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37.4%,是一个典型的少数民族聚居区。


   



   赵福兵的志愿服务的生涯始于红岩寺镇的一个野猪厂,结束于该县城关业州镇七里坪的一所寄宿中学。
 颇为繁华的红岩寺镇位于建始城东约20公里。在镇的东头的一个十字路口,沿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走几分种,在路的一边就可以看到占地十多亩的建始县金海生态农业有限公司。



  6月14日下午,我们推开公司的大门,迎面是一扇通往野猪圈的铁门,班驳的阳光撒在锈迹斑斑的门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粉笔书写的防疫通知。公司总经理金海告诉我们,这个通知是赵福兵年前书写的春季防疫通知。



  除了讲自己如何关心赵福兵外,金海口中讲述的赵福兵的故事和已有媒体的报道几乎一样,扫猪圈、喂猪食,任劳任怨,利用专业优势解决野猪驯养的技术难题,母猪临产的日子里,赵福兵还要昼夜守护等。金海说:“好人命短,恩施日报的记者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小赵出事情时,我差不多有半分钟没说话。”

     

      他特别地举了个例子:年前云南一个向姓的中年挖煤工人来公司打工,因身体极度虚弱,做了半个月就坚持不下去,赵福兵捐了50块钱给他做路费。 
  
    2004年12月27日,几乎没有节假日的赵福兵向建始团县委提出转岗申请,申请中写到:……在这里度过了充实的半年。但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在生活上不习惯,感到压抑,而且自己服务工作的猪场我起的作用甚微,愧对公司领导夸奖。……报名西部计划时就一心向支教,半年的实践证明了自己支教的倾向。请安排我到真正缺乏老师的地方去工作。金海告诉我们,赵福兵每次看到马路上放学的孩子时都会很沉默。12月的一天,赵福兵偶然看到中央电视台播出的徐本禹的节目,赵福兵看完后很激动,不久,他向金海提出,想转岗去支教。金海说:“当时内心十分舍不得,毕竟他是公司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但他还是支持了赵福兵的选择。



     在交代完公司所有的事情后,赵福兵返回石首过春节。《中国青年报》的报道称,家人发现他屁股上长了冻疮,就劝他:“身体不好,那边环境又太差,就不要再去了 春节回家,家人发现他屁股上长了冻疮,就劝他:“身体不好,那边环境又太差,就不要再去了。”赵福兵说,不仅现在要回去,就算以后读完研究生,还是想去那边“做点事情”。
   
     2005年2月28日,业州镇七里坪中学的校长李争用摩托接回了过完春节返回建始的赵福兵。李争说:“小赵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大学生志愿者,接他的时候他就一个箱子,我就想,这大学生怎么穿的比中学生还朴素。”
  
  基于安全和管理上的考虑,团县委并没有安排赵福兵到真正缺乏教师的地方去,而是安排他到了县城关镇业州的的七里坪中学



  这所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教学质量不错的中学教师岗位竞争激烈,说话有浓重荆州口音的赵福兵没有能够安排教学任务。学校最后把他安排在校团委工作。他在3月1日的日记中这样写到:昨天把东西搬来,没有床板而是铁条焊成的格子,垫絮、盖絮又只有一指厚,有点冷,有点挺(恪)人,没睡塌实。……自然我想教书是难成的。……本来教英语还挺带劲的,一下子转到团委工作,据说也并不是无事做……在二00五年春季工作与生活总结中,他这样描述七里坪中学的团委工作的状况:前几天,我得到一大塑料袋的资料,这就是七里坪中学团委的几乎所有实物家当。有几份入团志愿书,不少不完备的团员证……
  
    尽管距县城只有两公里,七里坪中学却是以招收附近农村的寄宿学生为主的乡村中学。学生的家庭多以玉米、土豆为生。据李争估计,附近高山地区农村的家庭年收入一般都在600元左右。不少学生每顿就打4毛5米饭,吃家里带来的一种辣椒拌玉米面做的咸菜。



    3月8日,赵福兵开始了第一项他接手团委后的工作,就是填报国家“两免一补”贫困生表格。240名孩子的资料整理下来,想起自己读初中时因饭菜缺少营养而舌头溃烂肿大的情景,赵福兵在日记中痛苦的写到:每次看到贫困生的资料,心中翻腾不已:一者自己的资助能力太有限,无异于杯水车薪,还有许多需要帮助的学生,哪怕是偶尔帮一帮也好;二者其实不仅在恩施,在地球上的无数角落都有这样的学生……人都有恻隐之心,看到别人困难之中哪有不乐而助之的道理……
  
 由于“两免一补”贫困生救助名额有限,还有贫困学生未能享受到“国家待遇”,赵福兵决定从团中央每月发给志愿者的600元生活补贴中拿出300元,用于资助失去双亲或单亲的特困生。3月,在建始的另外12名志愿者加入资助计划,决定每人每月出资23元,集体资助一批贫困学生。


   
 3月24日,赵福兵写到:好的是,同学们开始集资准备三月份的资助款了,我可以将刘微纳入资助名额,但我每个月三百元的资助款是不变的。
   
 从跨进建始开始,赵福兵就一直在为考研存钱,他计划存够4000元用于结束志愿服务后考研用。与此同时,他更担心考研后的高额学费。他在日记中写到:我会努力考研的,不向父母、姐姐要一分钱。有时候一想到读研的经济问题,心里都开始凉了。即使能够贷款,恐怕这过程也是比来支西的前奏过程还难受。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他这样分配着团中央发给自己每月600元的工资:150元作为自己的生活费;300元是给学生的资助款,还有150元存作考研费。
  
  从赵福兵的文字里,我们可以大致推算出150元的生活费的安排:每顿四毛五的饭、三毛五的菜,一个月大约40元左右的手机话费。学校食堂的黄师傅看赵福兵每顿伙食都和贫困学生一样,想多给他打点菜,他婉言谢绝了。赵福兵的手机坏了,只能发短信不能通话,想到这样正好节约电话费,他就没有去修。3月26日,他却作出一个“奢侈”的决定:每周买袋“大白兔”奶糖,可以给那些生活艰苦的弟弟妹妹们吃。
  
 在对学生和老师的采访过程中,我们仿佛看到两个赵福兵,并行不悖。他不教课,但课下辅导的学生有200多,给孩子们讲起功课或者自己的经历来,他都会眉飞色舞,孩子们都亲切地称他为“赵哥哥”,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给他讲,学生写给他的信、从家里给赵福兵带的特产都会让他兴奋一阵子。4月9日,他这样写到:晚上,一名叫胡婷的初三女生带了一包东西送我,原来是葵花籽和油炸的土豆片……呵呵,越来越丰富啦!
   而老师们则觉得这个大学生志愿者太内向,不太爱讲话。平时不忙的时候,他几乎不和老师们“扯闲白”(聊天),而是埋头看专业书准备考研。政教员施泽兵回忆说:“骑车在路上碰到他了,要他搭车他都不坐,几次家里做了饭喊他他也不吃。”但老师们临时有事要赵福兵帮忙或者代课,他总会很爽快的答应。57岁退休的崔老师丈夫病逝,子女不在身边,由于水压不够,楼上经常性停水。赵福兵便不时地帮助崔老师提水,每次总帮崔老师把能装14桶水的水池装满为止。
     4月25日的日记里,赵福兵强烈地想家:说实话,我现在确实有点想家了,吃家里一年四季的饭菜,看爸妈劳动,自己也偶尔参合进去,这较之想去武汉的意愿是强烈的多。还有三个月,可能还余三个月就可以回去了,先休息一下吧。而这一个月,赵福兵是在经常性的头疼、头晕、耳鸣中度过的。
     4月26日晚上,在照例给同学们辅导功课时,他突然昏迷倒地。4月27日凌晨,学校将他送进建始县中医院。经CT检查,医生诊断为“松果体生殖细胞瘤伴瘤体破裂出血并脑水肿”。这一天,他还给同寝室的魏明海老师发短讯叮嘱:给学生辅导,不要太晚。4月28日上午,赵福兵病情恶化。28日19时,赵福兵被送往武汉同济医院。
    4月29日凌晨4时,在赶往武汉的途中,赵福兵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6月14日上午,掩隐在青山中的七里坪中学里阳光充足,学生们在上课,“向优秀青年志愿者赵福兵同志学习”的横幅飘荡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完成了所有的采访后,我们参观了学习赵福兵的宣传栏,旁边就是他曾经住过的寝室。穿过一段并不长的幽暗走廊,推门进去,粉刷一新的墙壁、整齐的沙发,办公桌上有一堆作业,旁边是一朵塑料的鲜花插在墨水瓶中,开得无比的灿烂。
     我们快要离开的时候,崔老师站在自家的水池旁对我们念叨:“我都来不及请小赵吃顿饭。”


            (本文中赵福兵的个人生活照片及合影由赵福兵同学和支教当地团县委、教育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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